观看过美国白宫新冠疫情简报会的人们还记得,有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经常斗胆顶撞或纠正总统特朗普的言论。当特朗普批驳 “缺乏外科口罩”的报道是假新闻时,小老头对记者说,“我知道你没有编造”;当特朗普说疫苗几个月就能研发出来时,他走上来反驳:“至少也要一年到一年半”;当特朗普特朗普用“中国病毒”发泄怒气时,他表明,自己“永远不会这样说”。

这个79岁的小个子男人就是美国国家过敏和传染病研究所(NIAID)所长,美国联邦政府首席传染病专家,白宫高级卫生顾问安东尼·福奇(Anthony S. Fauci)博士。

白宫疫情简报会每天举行,美国新冠疫情确诊和感染死亡数字不断刷新着人们的惊愕。特朗普总统急躁的乐观以及改口变脸如儿戏的表现,给在疫情中急于寻求主心骨的民众一种不甚可靠的印象。媒体上的民主、共和两党,一派极力渲染危情,诟病特朗普贻误战机,批评过早的复工计划;另一派则淡化危机,夸赞总统应对得当,认为经济停摆比疫情对美国影响更大。

政治上的撕裂和口水战让美国民众无所适从,人们把信任的目光投向站在特朗普身后那位气质沉稳的老者身上。每日轮到他上台讲话时,这位科学家都会用客观的数据和专业的分析,修正特朗普的夸夸其谈,让美国的民众心中有数。被抢镜的特朗普总统也酸溜溜地说,福奇是目前的“电视巨星”。

1940年12月24日,安东尼.福奇出生于纽约布鲁克林的一个意大利天主教移民家庭。他家经营一间药房,父亲是药剂师,母亲和姐姐是收银员,小福奇常常骑车帮家里送药,从此结下了与医药的因缘。

福奇本科就读的是位于麻省的美国圣十字学院(College of the Holy Cross),年轻时他对人文学科很感兴趣,在大学主修古典学,同时也选修了科学课程。1962年获古典学学士学位后,他旋即考入康奈尔大学医学院,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医学生。

“我对人文学科很感兴趣,对科学也有天赋和兴趣,我认为把两者结合起来的方法是成为一名医生。”

1966年,福奇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并取得康奈尔大学医学院医学博士学位。毕业两年后,福奇来到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NIH)下属的国家过敏与传染病研究所(NIAID)做临床助理。

1984年,福奇成为该所所长,他在这个职位上一干就是36年,领导NIAID致力于预防和治疗感染性、免疫性以及过敏性疾病的前沿研究。

福奇本人在传染病的预防、诊治方面有丰富的临床研究成果,特别是在对艾滋和H1N1等传染病的研究上可谓硕果累累。2019年的Google学者研究论文引用排名,福奇博士位居41位。科学网(Web of Science)统计1980-2019总论文引用量,福奇在全球220万免疫领域学者中,排名第八。

他曾被问道——既要管理机构,又要治疗病人,怎么可能有时间写作出1200篇论文?

福奇一生荣誉加身,他荣获过包括“总统自由勋章”(Presidential Medal of Freedom )——美国平民享有的最高荣誉以及医学领域的多项大奖,并拥有45所著名大学授予的荣誉博士学位。

“你1968年进NIH的时候,同班的好几个人后来都获得了诺贝尔医学奖,为什么你没得?” 福奇曾被美国知名企业家大卫·鲁宾斯坦尖锐地问道。

“因为我是这组人里最笨的。”福奇呵呵笑着说,“实际上,我可能永远也得不到诺贝尔奖,我研究的是更加广泛的全球性卫生问题,而他们(注:诺奖得主)关注的是奇妙的具体发现。”

没得过诺贝尔医学奖的福奇博士在美国,甚至总统都敬他三分。30多年里,福奇担任了从里根到特朗普6任美国总统的国内外公共卫生顾问,指导联邦政府抗击由新型病毒引起的疾病,包括艾滋病,SARS,猪流感,中东呼吸综合症,埃博拉病毒以及目前的新型冠状病毒,足可称为美国“抗疫大队长”。

1988年美国总统大选辩论中,主持人问老布什,谁是他心中的英雄,老布什毫不迟疑地回答,是福奇博士。

2015年3月中旬的一个下午,NIAID的所长,74岁的福奇博士穿上他称为太空服的塑料防护服,仔细地戴好橘色防护手套,面色凝重地在扎紧手套和防护服之间的缝隙,确认全身没有一寸肌肤暴露在外后,进入了重症监护室,他要亲自治疗一名感染埃博拉病毒的医护人员。病情已经到了非常险恶的地步,任何一个疏忽,都会导致自己感染此致命病毒。

面罩后面是一张看起来比电视上侃侃而谈的福奇更苍老的脸。踏进埃博拉重症监护室的死亡地带,他犹如一名易水悲歌的壮士。

在埃博拉病毒爆发期间,福奇每天都要到隔离病房当2小时的轮值大夫。当埃博拉患者治愈出院时,他上前拥抱表示祝贺,以此行动告诉世人,痊愈后的埃博拉病人是没有危险的。

福奇博士是美国收入最高的联邦雇员之一,年薪约40万美元,可比肩美国总统。不过和美国很多手术医生相比,他的收入并不令人艳羡。按他的资历和价值,如果换一种活法,他可坐享富贵荣华。

这么多年里,曾有很多人建议他离开研究所,去做一些更‘有利可图’的事,比如考虑加入私募投资公司,成为医药领域的投资家。可他拒绝了这些建议。以福奇36年NIAID所长和服务六位总统的资历,他早就可以被提拔到更高的行政岗位。1989年,老布什一上台就提拔福奇当NIH的院长。他也拒绝了,他要留在NIAID做更多实事。

据《柳叶刀》杂志报道,安东尼·福奇曾四次拒绝担任NIH院长的职务。在福奇的领导下,NIAID取得了攻克艾滋病的重大研究成果,科研经费也从1984年的3.2亿美元增加到今天的59亿美元,规模则从NIH 27个研究所中的第六大发展到如今的第二大。

作为科学家,美国的安东尼·福奇和中国的钟南山一样,都坚持基于科学的证据和事实说话,绝不会粉饰太平。

当疫情在中国还处于早期阶段,福奇就预感到这是一种跟SARS类似的新冠病毒。尽管对来势汹汹的新型病毒暂不摸底,但他认为有责任向全社会发出预警。那时,美国政府却认为这只是隔岸之火,一直对病毒传播的威胁轻描淡写,生怕在社会上引起潜在的恐慌,影响经济。

在美国上上下下弥漫着事不关己的气氛中,福奇像一个悲情的角色,在白宫疫情简报会上,反复强调形势的严峻,一再呼吁社会重视疫情的残酷性。他驳斥了美国国内一度盛行的新冠病毒并不比普通流感更致命的说法。他表示,流感的死亡率只有0.1%,而新冠肺炎的死亡率是它的10倍。针对人们希望天气变暖后,这种病毒会逐渐消失的想法,福奇说,这只是一种假设。

2020年3月,疫临城下。美国的感染人数开始上升。在3月10号的简报会上,福奇再次用他日渐沙哑的嗓音恳请行动迟缓的各州必须开始正视疫情,采取必要的防疫措施。

他成了美国媒体上曝光度最高的科学家,这个带有浓重纽约布鲁克林地区口音的小老头,几乎每天都在电视上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科学、客观地向美国民众介绍和解释疫情的进展和防护措施。他还频繁地出现在Facebook、Instagram等社交媒体上,这里聚集着平日不看电视的年轻群体。

这位满头华发、面容疲惫、声音沙哑的80岁老人一天工作达20个小时,不知疲倦地一边向政府建言抗疫措施,一边向民众科普医学知识,犹如履行神职一般,画面令人动容。

3月26日晚,福奇接受了《每日秀》(The Daily Show)节目主持人崔娃(Trevor Noah)的专访。一贯插科打诨的主持人崔娃,这次神色庄重地替普通百姓问了福奇许多问题,比如,有人担心他们从亚马逊网站收到的邮包带有病毒,不知是否需要擦拭;去商店,他们能不能购买来自中国的货物;进入有人的电梯,是否有被感染的危险等等。

科学家用流畅且简明易懂的语言一一解答了这些疑问。他认为接收包裹问题不大,因为病毒不会在这些物体的表面存活很久。他还说,大家不必担心购买中国制造的东西。

同一天福奇又出现在Instagram上,NBA著名球星斯蒂芬·库里(Stephen Curry)向他咨询,NBA的球员们很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赛季。福奇预测,包括NBA赛季在内的大型赛事都要等到整个国家都出现转机之后才能举行。当天大约5万人收看了这个直播,前总统奥巴马和歌星贾斯汀·比伯也在其中。

从艾滋病、埃博拉、寨卡、炭疽热到此次新冠病毒的爆发,每当民众陷入茫然无措时,这位顶尖学者都会站出来。

“这的确很难,因为你必须对美国公众诚实,但又不想吓倒他们。”福奇对《政客》杂志坦言。

在美国,防疫已不是单纯的科学问题,还涉及到党派斗争、联邦体制、选民嗜好、文化习俗,以及总统的个人风格。

对专家学者的建言一贯持怀疑态度的特朗普总统,一直将经济成就视为自己再次当选的最大砝码。劝说他以牺牲暂时的经济利益为代价,让美国民众居家隔离来防疫抗疫,对福奇来说,具有极大的挑战和风险。

“我的策略是,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实话实说。” 福奇告诉《名利场》的记者。

在旁人看来,他早就被卷入联邦政治。但他显然练就了很高的“政商”,这不仅让他在险象环生的政治生态中生存下来,还能继续向总统尽忠言,尽管忠言常常让总统感觉逆耳。

上世纪80年代,一种情况不明的病毒开始在美国肆虐,特别是在同性人群中急速传播,夺走了成千上万条生命。紧急研究和应对此种新型艾滋病毒成了免疫学家福奇博士的首要任务。那时的福奇正值春秋鼎盛之年,他身着白大褂,鼻架大框眼镜,忙碌地穿梭在病房和实验室之间。

在谈“艾”色变的年代,他不惧亲手触摸病人的身体来感知他们的病况。回到实验室,他又用那双与身材不甚匹配的大手拿着沾有病毒的玻板,全神贯注地在显微镜下进行观察。之后,福奇连续发表了两篇后来在艾滋病的研究中引用率最高的论文。

然而,当时的里根政府无视艾滋病的流行,在防疫措施上毫无作为。眼看着死亡率与日俱增,民众的愤怒如火山蕴积,初入白宫做总统卫生顾问的福奇,冒着惹恼政客们的风险,一再劝说里根总统重视艾滋病的严重性,尽快采取措施。福奇回忆当时的自己,就像“一条孤独的狼”。

直到第二届任期,里根总统才成立国家艾滋病委员会并予以财政拨款。尽管后来福奇公开批评说这是白宫的失败,但此事还是突显了他在艰难政治谈判中的能力。

里根之后,无论是共和党的布什父子还是的克林顿夫妇,都对福奇的工作给予了最大的支持。

“世界级的科学家有很多,但安东尼有一套特殊的技能。他有良好的沟通能力,为人极为正直,对美国政治有一定的理解,并懂得为了保护科学家而拒绝选边站队。”克林顿时期当过卫生与公众服务部负责人的众议员唐娜·E·沙拉拉如是说。

今年3月,新冠疫情尚在美国快速蔓延,特朗普总统提出全美在4月12日复活节复工的愿望,福奇对此持强烈的怀疑态度。他认为,总统不过是在给人民呈上“鼓舞人心的希望图景”。他和专家组另一成员黛博拉·伯克斯博士(Deborah Birx)一起上书特朗普总统,力劝他推迟复工时间。当看到他们送来的疫情数据后,特朗普同意将复工时间推迟。

他还劝说特朗普总统颁布全国性的“居家令”,特朗普但总统则表示,不宜发布全国范围的命令,把决定权交给了各州州长。

“我不懂为什么有的州还不执行居家令!”特朗普福奇在CNN的采访中表达了强烈的不满。

在3月20日的疫情简报会上,更是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当特朗普信口提及所谓阴险的“深层政府”(Deep State)时,福奇在总统身后忍不住偷笑起来,他想憋住,并试图用手掌遮挡住自己的脸。这一幕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媒体尽收镜底。

4月12日在CNN的另一次采访中,福奇坦言,若是(特朗普政府)早一点实施隔离政策,就能挽救更多生命。此言一出,特朗普立即在推特反击。

根据布鲁金斯学会(Brookings Institution)的研究,特朗普政府的高级顾问更换率高达82%,鉴于这一点,福奇的直言不讳引起了人们对他未来的担忧。

只要没看到他在白宫疫情简报会上露面,关于他下落的疑问和猜测就会立刻充斥社交平台。直到福奇再次出现在简报会上,人们才舒了一口气。

“这要归功于特朗普特朗普总统。他按他自己的路子行事,他有自己的风格。而在实质性的问题上,他确实听取了我的意见。”福奇也需要利用媒体做些事后的关系修补。

不过,一些保守派中的极右翼人士和特朗普的狂热支持者们却视福奇为传播负面信息的“专家”。他们认为福奇夸大了疫情的威胁,目的是要搞垮美国经济,削弱特朗普连任的可能性。

互联网上还出现了反福奇运动,推特上有70多个账号在推广“福奇欺诈(FauciFraud)”这个标签,其中有些账号一天转发高达795次。推特上“炒掉福奇”的帖子也甚嚣尘上;在YouTube上,有关福奇博士的阴谋论视频在过去一周内获得了数十万次观看;在Facebook的私人群组中,诋毁他的帖子也被分享了数百次,被数千人点赞。福奇甚至受到了死亡威胁。

美国卫生部对福奇博士的人身安全十分担心,在获得司法部的批准后,9名特工人员对他进行全天候的贴身保护。

福奇一生在美国国会上作证的次数比美国历史上任何人都多。三十多年来,每年都会有十几通电话请他到国会来解释流行病毒的威胁。瘦小精干的福奇博士总会出现在去往国会山的地铁上,从未引人注意。但今年不行了,也许他再也不能自由自在地搭乘地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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